作为一名演员,我虽以银幕形象为人所知,但我的艺术根脉却始终深植于戏剧沃土。1977年至2003年,我曾作为伍斯特剧团的一员,在纽约“表演车库”创作并演出原创作品,巡演足迹遍及全球。我也曾与理查德・福尔曼、罗伯特・威尔逊、罗密欧・卡斯特鲁奇等名家合作创作。如今,我成为威尼斯双年展戏剧单元艺术总监。这份职责、时事变迁,以及回归戏剧创作的热望,让我愈发笃定:戏剧拥有独一无二的正向能量与精神价值。
回想我在纽约伍斯特剧团初创时期的蹉跎岁月,我们在“表演车库”的演出时常观众寥寥。按当时不成文的规矩,若是台上的演员多过台下的观众,我们可以选择取消演出,但我们从未这样做。剧团许多成员并非戏剧科班出身,而是来自不同领域、因着对戏剧的热爱走到一起,始终恪守赴观众之约的责任。
我们常常白天潜心排练,夜晚便将仍在打磨的作品呈现给观众。一部作品往往耗时数年雕琢,其间只能靠巡演成熟的旧作维系剧团的运转。经年累月打磨同一部作品,难免让人觉得枯燥乏味,排练的过程也时常充满煎熬,但当这些正在不断完善中的作品面向寥寥无几的观众进行展示时,虽然无情地表明公众对我们正在做的工作兴趣度不高,但仍能让我感到无限宽慰,因为我意识到:无论观众多寡,正是作为见证者的他们,赋予了戏剧以真正的意义与生命。
“唯有到现场,才能做赢家。”戏剧显著的核心魅力,正在于实时共享的创演体验;它或许有既定的编排与设计,却永远独一无二,每一场都不可复刻。无论从社会维度还是政治维度,戏剧对于我们理解自我、认识世界,从未像今天这般至关重要、不可或缺。
新技术与社交网络,是当今社会“房间里的大象”——显而易见,却又被刻意忽视。它们标榜能够加深人与人的联结,最终却似乎让人们彼此割裂、愈发孤立。即便我不使用任何社交媒体,仍每日需有电脑相伴。我甚至也以演员的身份搜索过自己的名字,也会借助人工智能查询资料。但除非有目如盲,否则没人能否认:人与人的真实交往正在面临被人与设备的关系侵吞蚕食的风险。部分技术固然能为我们所用,但沟通往来的另一端究竟是谁,我们往往无从知晓。这一深层问题持续发酵,不断加剧着真相与现实的认知危机。互联网或许能抛出万千疑问,却极少能催生唯有戏剧可以创造的惊奇感——这种惊奇,源于全神贯注的投入、源于双向互动的共鸣,更源于在表演与回应的循环中台上台下自然凝聚成的共同体。
身为演员与戏剧创作者,我始终笃信戏剧的力量。在这个充满分裂与暴力的世界里,我们戏剧创作者面临的核心挑战,是避免戏剧走向衰败:既不能让它沦为只靠碎片化娱乐取悦大众的纯粹商业附庸,也不能让它变成僵化刻板、固守旧制的传统卫道士。我们要做的,是培育它的核心优势——去联结不同的族群、社群与文化,以及在此之上,去叩问我们人类前进的方向……
伟大的戏剧会挑战我们的思维定式,激励我们去描摹心之所向的未来。
人是社会性生灵,我们的生理构造,天生便注定要与世界深度联结。每一种感官,都是我们与世界相遇的窗口;也正是在这样的交汇之中,我们得以更清晰地定义自我。戏剧作为一门完整的整体艺术,借由叙事、美学、语言、肢体、舞美等多维艺术手段,能让我们回望过往、审视当下,展望世界未来的变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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